追忆汉章兄

徐建东

江苏省沭阳高级中学

去年深秋，一日清晨，我偶接电话，竟报汉章兄猝亡，惊闻噩耗，目瞪口呆。半月前他偕夫人才回沭省亲，我还与之欢聚小酌，谈笑风生。仅隔数日，人已作古，岂能轻信，继尔我语无伦次，追问再三，确系心脏病突发，经抢救未果而去，我随之颓然落座，黯然伤神。往事如烟，历历在目……

汉章兄生于苏北泗阳县里仁乡唐道村朱庄，穷乡僻壤，交通闭塞。几十年前我曾陪他乘车返乡，一路颠坡，扬尘追逐，及至，二人已是灰头土脸，面目全非，当时我曾戏言：车到里仁，人亦成泥人也。朱氏世代耕读，勤劳持家，在其祖父时已小有积蓄，置田数十亩。父亲为当地开明士绅，人缘较好，曾被举荐干过国民党、共产党数任保长。土改时却因家有余田，被定为富农成分。汉章生性聪颖，读书用工，初小在本村，完小初中在里仁，高中考在泗阳中学，成绩优秀，胸怀大志。正欲循立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之路精忠报国，却遭文革动乱，殃及池鱼。1967年汉章高中辍学回乡，那时全国疯狂，乡村亦不太平，何况他家富农成分，父亲又干过伪事，虽已亡故多年，但仍“死有余辜”。初返乡时他曾投身文革，摇旗呐喊，后因家庭背景，被说是混水摸鱼，另有图谋，又成围攻对象，四处躲藏，家乡已不能再待。至此读书入仕，为国为民之心彻底泯灭，只得叩别寡母，远走他乡。

此时中国，山雨满楼，墨云压城，天下虽大，但以何立身之处。急中生智，汉章想到“不为良相必为良医”之古训，茅塞顿开。汉章外公林氏祖传中医，虽已过世，家中尚有典籍珍藏，且有后嗣承业，何不投身借读，以便将来治病救人，养家糊口。于是连续数年，汉章诸事不问，潜心研习中医。先从自身及亲友试治，后给乡邻百姓治病。渐渐，汉章已能用中西医治疗日常疾病，况且年岁增长，身体高大，岂能长久寄人篱下，于是便收拾行囊，身背药箱，开始独闯天下。他所说距家百里开外的东海盐场需要劳工，挣钱多，人员杂，容易落脚栖身。他就只身来到盐场，日常做苦力，引水晒盐，扛包装卸，业余为工友和附近的居民治病。不论给钱多少，但求放手实践，仅过几年，汉章便以热心及时的土医生，在孤僻贫穷的盐场附近很受欢迎。但一次工伤有改变了汉章的人生历程，在盐场做苦工非常辛苦，尤其是身扛数百斤重的盐包，爬上又窄又高又晃荡的跳板更不容易，这种活适宜身矮体壮的人干，可汉章身材瘦长，但只为多挣钱他也照干不误，结果那天，一不小心连人带包率下来，造成腰部梨状肌严重损伤，卧床不起，疼痛难忍，辗转几家大小医院，医生都说治愈困难，即使治好了，今后再也不能从事繁重劳力了，无奈汉章只好带病返乡。

回家数年，汉章边治疗边学医边行医，身体渐好，医道日臻，上门求医者渐多，这对本村诊所及赤脚医生形成竞争，说他擅自行医应当禁止。试问，在那种时代，又有谁敢为黑五类子女说话！无奈，汉章搀扶寡母迁居到邻县乡镇，托亲拜友，好不容易进入一个村级诊所，从此便以乡村郎中名义，开始出道行医。汉章刻苦钻研，基础扎实，望闻问切，内外妇儿，标本兼治，善于中西结合，辩证施治，声明渐播，附近县乡上门求医者日益渐多，人称小神仙。后因给一市级机关沭阳籍老干部治好顽疾，被举荐到沭阳县城沭南村医务室。沭阳县城，建制千年，门第观念，根深蒂固。虽说汉章在乡镇行医已小有名气，但在这古老县城，他这个牛刀初试的年轻后生却难以立足。尽管确实治愈不少疑难杂症，但越是如此，就越受排挤。为避免冲突，专心从医，他在沭城先后换了数家村级诊所。所到之处，他总是废寝忘食，学医行医。1976年夏日一晚，雨后路滑，汉章出诊归来，不慎跌落桥下，引起腰部梨状肌损伤复发，卧床不起，四处求医，打听到国家中医研究院能治此病，且该院有位领导是沭阳人，千方百计终于找到亲友介绍。家人把他放在板床上 ，用拖拉机颠坡几百里送到徐州，又把他背上火车，到北京又背下火车，租辆人力板车把他拖到中医研究院门口坐等。在京期间，他边治病边研究医学，那位领导看他勤奋好学，病好后又把他留下进修一年，并获得结业证书。回来行医，自然术业大进。不久，被选拔到沭阳城镇医院，我就在那时于汉章相识结为挚友的。

那是1979年，当时有一来历不凡的老先生，在沭阳办日语学习班，此人原籍山东，早年留日，回国后，任济南一中校长，是四人帮之一张春桥的老师，曾任国民党教育部司长、故宫博物院顾问等职，解放初滞留大陆被捕。1975年特赦被聘为省文史馆员，后随在沭任教的长子居沭。我和汉章就是在他主讲的日语学习班上相识的，开始班上学习近百人，经年累月，人渐减少至几十人、十几人，我和汉章仍在其中，而且学得很好，师生皆喜，我俩更是相见恨晚，古今中外，经史子集，理想抱负，不所不谈。乃因我出自书香门第，中医传家，家境止于土改，学业毁于文革，初小辍学即卖苦力谋生，三教九流，历尽艰辛，苟全性命于乱世，不求闻达于诸侯，但似乎大任在身，心有不甘，总想在文史上成就一番事业，故在挣扎喘息之余，坚持博览群书，钻研奋进。汉章年长我数岁，举止言行：较为成熟，且奋斗目标明确，即献身医学誓成名医，而我当时意识较为朦胧，自知水平有限，不敢口出狂言。记得汉章曾对我说，像你我兄弟的学识志向，前途岂可局限于县镇闾巷之间，我忙惊问：兄长意下如何？他说，将来应在省会、京城发展，能否飘洋过海，亦不可限量。我当时窃笑，以为他是痴人说梦，谁知往后汉章竟一一应验，先到省会，后到京城，且经常飘洋过海，周游列国，今天想来，我当时真是燕雀哪知鸿鹄之志哉！

汉章调到沭城镇医院行医时，门庭若市，患者应接不暇。其中有一木工师傅因斧头误击左手，红肿消退，但五指却伸展不灵，虽四处求医数月，仍不见好转，特慕名前来求治。汉章以局部用药，封闭注射，数日仍未见好转，一日，封闭注射时，因其人因剧痛晃动，针陷不能拔出，汉章竟上下左右摇晃许久，针才拔出，继尔奇迹出现，其人左手五指竟能伸展自如了，医患虽然喜出望外，但是不得其解。汉章经过数日思考分析，终于恍然大悟：针头一定是陷在那人的左手软组织受伤疤痕结节处，上下左右摇晃的拔针过程，无意中起到了剥离松懈的作用。能否将无意变成有意，将细小的针尖变粗变宽，针头带刃，对那些人体软组织受损形成疤痕结节、药力很难奏效的部位，在熟谙人体解剖、避开神经血管的前提下，直接进行剥离松懈，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。说干就干，他马上找来几根粗细不等的不锈钢条，前端做成斜刃，后端焊上手柄，打磨消毒，命名为小针刀。继尔专门收治那些因软组织损伤形成陈旧性疤痕结节、造成相关部位酸胀疼痛活动不灵的病例，小心谨慎进行局部剥离松懈，同时辅以止血消炎、活血化痰等治疗，竟然大获成功，有效率达90%，治愈率80%。当地媒体竞相报道，远近患者纷至踏来，市县有关部门在人财物等方面予以大力支持。未想到一个偶然的事件，引起一个大胆的设想，发明了一种医疗器械，治愈许多困绕医患多年的骨伤科疑难杂症，开创一项崭新的医疗学术体系，成就了一位不为良相必为良医的一代医学宗师，这，就是北京中医药大学朱汉章教授及其通过国家鉴定推广的针刀医学。

再说当时，市县给针刀疗法专门立项，下拨专款资助科研。1978年，国家教育部、卫生部、中医管理局为选拔中医优秀人才举行全国选考，考中者承认中医本科学历，授予医师职称并转为国家正式医疗技术干部，汉章一举考中且在市县考生中名列前茅，从乡村医生转为国家正式医师，实现其人生重大跨越。

按有关规定，针刀疗法必须在县级医院临床验证才能通过市级验收，况且汉章已考取中医师，具备在县级医院行医资格，1978年，他被调入沭阳县中医院验证针刀疗法并顺利通过市级验收。1981年针刀疗法被列为省级医疗科研项目，汉章又被调到南京，食宿在省卫生厅招待所。同时在省中医院、南京中医药大学附院、南京铁道医学院附院、南京中山医院等数家医院门诊及病房，进一步对针刀疗法作临床验证。省会南京、六朝古都，杏林茂盛，高手云集，一个自学成才的基层医生，要同时在这几家医院众多专家学者审视监督下，对自己发明的疗法进行医学验证，其种种艰难困苦可想而知。但汉章谨慎谦虚，规范验证。经过艰苦奋斗，1984年针刀疗法终于获得省级鉴定，他也深深体会到何为嫉妒压制，所以，针刀疗法通过省级鉴定后，有关部门领导要他任选几大医院调入时，他婉言谢绝并决定在南京自己创办医院，以便无拘无束，充分实现自己的种种医学构想。

1984年汉章在南京玄武湖东畔，白手起家创办医院，20多年前，改革初起，全省乃至全国很少有私人创办医院，因为国家既缺乏相关条例，个人亦少有如此胆识，但他却能标新立异，冲破层层阻力，克服种种困难，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办起一所占地数十亩、设备齐全的专科医院------江苏省南京金陵中医骨伤科医院，并亲任院长。

从过去到现在，不少人都认为汉章只是偶尔发明针刀疗法，别无其他能奈，其实，他首先是一名中西结合，基础扎实，术业精湛的医生，尤其擅长中西医结合治疗许多疑难杂症，他曾任全国骨伤科外固定学会常务理事、中国传统医院手法研究会副理事长等职。并能组方配药，自制丸膏液剂用于临床。汉章认为，以前在集体医院受人制肘，自己在医疗上的一些创新思维很难付诸实践，现在自己办医院，尽可以大胆设想，广泛验证了。

南京医院开业后，专门收治骨伤科疑难杂症，中西结合，方法独特，疗效显著，声誉日增，省内外媒体竞相报道，江苏电视台特地摄制了电视专视片《杏林春风又一枝》。全国各地求医、求学者络绎不绝。为满足全国广大医患者迫切需求，1987年首届针刀疗法培训班在南京举行。木秀于林必摧之，正当汉章踌躇满志大显身手之际，各种流言蜚语，纠纷麻烦却铺天盖地而来：有人说私人办医院草菅人命，有的说汉章自制药剂非法造假，甚至被地方卫生主管部门告上法庭，对薄公堂。汉章既要坐诊行医，又要在南京、到外地讲学，还要应对各种错综复杂的矛盾。那段时期，我经常应汉章之邀去宁帮助处理相关事务。青山遮不住，毕竟东流去，针刀疗法因是初创，本身肯定存在不足，这有待于不断钻研，完善提高。但它确是能给广大患者解除病痛的一种原创性的新兴疗法，经过汉章在南京十多年的探索研究，针刀疗法的理论和实践都有了很大发展，其适应症也扩大到内外妇儿等许多日常疾病和疑难杂症。汉章及其针刀疗法，数获国内外大奖，闻名全国。1993年，汉章在南京创办的医院因城建规划拆迁，汉章谢绝有关部门领导拟调他到省市医院任职的安排，奉调至国家中医研究院工作，从此又开始了他在北京的拼搏历程。

初到北京，汉章受命组建中医研究院附属、亦是以针刀疗法为主的长城医院。当时，他曾于当年力邀我去宁办医院一样拟调我去京协助，但我都以父母在不远游、子女幼雏调教为由婉辞。记得他曾数次批评我才干有余，胆量不足，不足以成大事也，但我双亲年迈多病，子女正在攻读，扶老携幼，中流砥柱，承上启下，岂敢怠慢，故而实难从命。从此，我与汉章，一居庙堂之高，一处山林之远，往来就不如在南京频繁了，但友谊却始终如一。他路远事忙，来往不便，在沭家中诸事，皆遥控指挥，嘱我代办，他每次返沭，也都是我迎来送往，全程陪同。我如进京也都食宿他处，不分彼此。此前半月，他偕夫人返沭省亲，我还相聚款待，不想仅隔数日，竟是人神诀别，永难相见，真正是人生有限，世事无常啊